杨振宁与李政道不守恒的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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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生理和心理上讲,疾病和孤寂是老年人的天敌。就此而言,晚年的杨振宁教授应该是幸福的。因为,健康的体魄,旺盛的生命力以及超凡的记忆力,使得他仍然能够演讲、旅行、开展科学研究,更主要的是,二OO四年,八十二岁的杨振宁迎娶了二十八岁的翁帆。按杨先生自己的话来说,“这个婚姻把自己的生命做了延长。”婚后,面对种种质疑,他们坦然自若,每天坐在那张被称作“love seat”(爱之椅),仅能容纳两人的沙发上,尽情品味生活的甘甜。所以,杨振宁先生满怀自信地说:“三四十年后,大家一定认为这是罗曼史”。

杨振宁与李政道不守恒的友情

虽然爱情美满,但一段不守恒的友情,也常常让九十三岁的杨振宁心中泛起阵阵隐痛。

上世纪五十年代,有着兄弟般友情的杨振宁和李政道因发表《弱相互作用中的宇称守恒质疑》论文轰动全球,继而荣获诺贝尔物理学奖。他们的合作,让整个物理学界羡慕和忌妒。美国“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教授甚至认为世界上最美的景象是杨振宁和李政道并肩在普林斯顿的草坪上散步。然而,一九六二年之后,人们再也没有看到那样的景象。因为,就在那一年,杨振宁和李政道关系正式破裂。四十多年过去了,杨振宁先生依然称赞李政道是自己一生中最成功的合作者,他引用苏东坡写给兄弟的诗句来缅怀这段兄弟之情:“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此生未了因。”

杨振宁与李政道不守恒的友情

杨、李二人当年先后就读于昆明西南联大,师从著名物理学家吴大猷先生。一九四六年秋,他们在芝加哥大学不期而遇。杨振宁见到李政道以后,对他印象极佳,并且敏锐地察觉到李在物理学上的智慧与才华。而李政道也认为“杨极端聪明,在数学物理上特别有天赋……”。在芝加哥,他们很快就成了亲密无间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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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他们谁也没有想到,在芝加哥的那次见面,会给日后整个物理学界带来怎样的革命性变化;他们更不会料到,偶然的相遇,会给彼此的生命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迹。

李政道在回顾和杨振宁交往时,曾经这样说过:“在芝加哥的那些日子里,我同杨讨论了大量的物理和其他问题。他的兴趣较倾向于数学,这对我是一个补充。我们思想开阔地去对待所有的问题,讨论通常是激烈的,但对我的发展,特别是在我成长的年代里,产生了重要的影响;那些讨论还使我大大提高了对于我不同的智力的鉴赏能力。”和杨、李熟稔的许多朋友也都说,“杨振宁是李政道不折不扣的兄长”。一九四九年,他们终于合作完成了第一篇论文。一九五一年到了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他们又在权威的物理学学术刊物《物理评论》发表了两篇有关统计力学的论文,这两篇论文甚至引起了爱因斯坦的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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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是那两篇统计力学论文,给两人的关系蒙上了阴影。细心的读者会发现,那两篇论文的署名次序,出现了与惯例不同的情况,其中前一篇署名“杨振宁和李政道”,而后一篇则是“李政道和杨振宁”。李政道后来在《破缺的宇称》一文中指出,出现这种奇怪现象,主要是由杨振宁“不合理”要求造成的,“第一篇论文包括两个定理,主要的部分是由我证明的。我们完成这篇论文之后,杨要求如果我不在意的话能不能把他的名字放在我的前面,因为他比我年长几岁。我对他的要求十分吃惊。由于中国尊重年长者的传统,我同意了。稍后,我看了文献,察觉这样做是不公平的。当我们写第二篇论文时,我把其他一些发表论文作为例子给他看,说明年岁大小通常不是排名要考虑的因素。这样,在第二篇论文上名字的次序便倒了过来,虽然这篇论文中单位圆定理的决定性的一步是由杨做到的。”

但杨振宁对李政道这一说法不以为然,他认为那两篇论文根本就是他领衔做的,论文也是由他执笔写成,加上一直以来,他始终给予李政道兄长般的关怀,所以,一切事情都由他决定,这其中自然也包括论文署名问题。他甚至压根儿没有注意到李政道的惊讶与不快。而且杨振宁还说原本确实考虑过将李政道名字放在前面,只是夫人杜致礼反对,理由是杜致礼觉得李政道待人有时过分殷勤,有上海“小开”味道。

不管怎么说,因为署名问题,杨、李二人的关系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在李政道看来,这类事情虽然细小,却让人感到尴尬,很难应对,所以决定不再和杨一起工作。虽然不像过去那么热情,但两家也互有走动,特别是杜致礼和秦蕙君这两位女主人能保持亲密无间的关系。

转眼到了一九五四年,杨振宁和米尔斯共同发表对现代物理学有巨大推动作用的“杨—米尔斯方程”。这一研究成果使得杨、李二人再次走到一起,三年之后,李政道和杨振宁因提出弱相互作用下“宇称不守恒”理论,而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有华人获得这样的殊荣。用杨振宁教授的话来说,它“改变了中国人不如人的心理”。从一九五六年到一九六二年,他们共同发表了三十余篇论文,范围从粒子物理学到统计力学。对这一时期的合作,李政道后来在其《论文选集》中是这样说的:“杨振宁和我的合作,和当时物理的发展十分契合,并且反映了当时的精神。我们的合作紧密而且成果丰硕,是既竞争又和谐。我们共同的工作激发出我的最佳的能力。结果远比我们各自分开来工作的总和要好得多。”而杨振宁更是毫不掩饰自己与李政道合作带来的喜悦,他感到他们的合作是令人羡妒的,又说:“李政道吸收新知识的速度非常快,而且兴趣广泛。”

杨振宁与李政道不守恒的友情

杨振宁与李政道不守恒的友情

不幸的是,到了一九六二年,杨振宁和李政道的关系彻底破裂。

据了解,造成关系恶化直接原因起源于美国《纽约客》(New  Yorker)杂志上一篇有关他们合作的长文。作者是和杨、李都认识的一位物理学家伯恩斯坦。起初伯恩斯坦提议要写这篇文章时,杨振宁就有所顾忌,因为他觉得伯恩斯坦和李政道关系比较密切,生怕伯恩斯坦在文章中对李过度揄扬,甚至歪曲历史。情急之下,杨振宁搬出普林斯顿大家长奥本海默,希望他阻止文章发表。但李政道却坚持没有看出文章有否偏袒哪个人,“伯恩斯坦根本没有说在杨和我之间,是谁首先独立地做出了宇称不守恒思想的突破”。最后,文章还是发表了。

围绕伯恩斯坦这篇文章,李政道在《破坏了的宇称》一文中这样写道:

在我们做了一些小的更正以后,杨说文章中有“某些令人痛苦的地方,”希望要讨论一下。在文章的某些地方,他希望他的名字要写在我名字的前面:  ①标题上;②诺贝尔奖金宣布时;以及③在我们接受奖金的时候。另外,还有他夫人的名字致礼也要放在蕙君而前,因为致礼年长一岁。第二天,他来我这里并说那文章中凡是提到“李和杨写了……”的地方都要加一个注,说明这是由于字母次序排列的习惯。我对他说,他太无聊了。那天晚上,他打电话给我说,或许不要加注了,但是在那文章中都要写成“杨和李写了……”。我发呆了。

这一年的四月十八日,杨振宁和李政道进行了一次长谈。对于这次不同寻常的谈话,杨振宁这样写道:

一九六二年四月十八日,李政道和我在他的办公室有一次长谈,我们回顾了自一九四六年以来发生过的事情:我们早期的关系、五年代初期、一九五六年造就那一篇宇称论文的一些事情,以及后来的发展。我们发现除了少数几点,对所有关键的事件都保有相同的记忆。正如同家庭中冲突和解一样,这是一个感情获得宣泄的历程,我们都感到一种解脱后的畅快。但是这个和解并没有维持下来,几个月后,我们就永远分手了。

不过,李政道的表述似乎稍有不同:

根据杨振宁说的是四月十八日,他到我办公室,说起来名字的顺序还是让他十分烦恼,而且这个问题遍布在我们所有的合作之中:根据字母顺序的“李和杨”让他不开心;“杨和李”又使他看起来不近人情,而一种随机的顺序看起来又有些奇怪。这确实是一个“动辄得咎”的情况,因此我建议也许我们以后不要再合作了。然后他的情绪激动起来,并开始哭泣,说他非常想和我一起工作。我感到尴尬而又无助,于是对他好言相劝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我们都同意,至少我们要停止合作一段时间,事情就这么决定了。那一年六月,李德曼、史瓦兹和史坦伯格准备发表他们的第二类微中子的实验结果,杨振宁又一次的非常焦躁,对于他们论文中提到我们两人名字的顺序忧心忡忡。十分出我意料之外的,杨振宁随后写了好几封信给我,信的内容让人极端不快并且充满了敌意。我对这所有的事情感到非常伤心,并意识到我们的友谊不存在了。

其实,杨、李真正的矛盾焦点不仅仅是署名顺序,而是究竟谁首先独立提出宇称不守恒这一具有突破性的思想。对此,李政道的态度相当明确,那就是宇称不守恒思想突破是一九五六年四月上旬由他独立做出的。杨振宁是五月才参加进来,与其合作,并在这突破基础下,对宇称不守恒进行了系统性分析。而《弱相互作用中的守恒质疑》一文也是由他主笔的。

但杨振宁认为这与事实不符。他在自己文集详尽描述自己撰写那篇获得诺贝尔奖论文的经过:“一九五六年五月底,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得了严重的腰痛病(几年以后,诊断为椎间盘脱出症)。……在病榻上,我口授,由妻子杜致礼写成了一篇论文。因为她未受过文秘方面的训练,所以只好一字一句地照记下来。论文的题目是《在弱作用中,宇称是否守恒》。我把稿子给李政道看,他作了几处小改。”而李政道则反唇相讥“这是一篇划时代,纯粹科学性的文章,文章包含许多复杂的数学方程式,像杜致礼那样一位没有经过科学训练,没有文秘经历的人,如何能够靠别人口述来写出这样一长篇高度专业性的论文呢?”

得知杨振宁和李政道分道扬镳,和他们俩相识的物理学家无不为之痛惜。其中有一位伤感地对杨振宁说:“听说您和李政道闹翻了,我想和你说两件事,第一我觉得遗憾;第二,你还是我的朋友。”后来,他和李政道也说了相同的话。一向语带尖刻的美国“原子弹之父”奥本海默直截了当地说:“李政道应该不要再做高能物理,而杨振宁应该去看精神科医生。”

杨振宁的父亲,著名数学家杨武之先生更是为自己儿子和李政道这段不守恒的友情而伤心欲绝。

杨振宁先生常常在演讲引用爱略特的诗“我的起点就是我的终点,我的终点就是我的起点”,难道,他和李政道的友情再也无法回到起点吗?在采访杨教授时,我曾试探性询问,他和李政道先生是否有可能摒弃前嫌重新携手,但未能得到肯定的答案。

从杨、李之争中,我时常会想起另一位与“宇称不守恒”密切相关的物理学家吴健雄。当年,杨、李提出“宇称不守恒”理论时,很多科学家认为不可思议,唯独吴健雄独具慧眼,看出这一思想突破的真正价值所在。为此,她放弃了度假计划,和另一位科学家一头扑在实验室里,经过数月努力,终于以雄辩的事实,证明了在弱相互作用下宇称的确不守恒。可以这么说,没有吴健雄,杨振宁和李政道在通往诺贝尔奖的道路或许还要走很长一段路。然而吴健雄自己却与诺贝尔奖失之交臂。很多人为此愤愤不平,而她本人却未向任何人提起过此事,只是在给友人的一封信,隐隐约约写道:“如果我的努力被忽视的话,我还是会觉得受到一些伤害的。”

杨振宁与李政道不守恒的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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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对于吴健雄的委屈,围绕“宇称不守恒”所有的争论又算得了什么呢?

有人说,“彩云易散琉璃脆,世间好事不坚牢”,世上许多事情都无法获得永恒,友情同样如此,但杨振宁先生和李政道先生毕竟是二十世纪物理科科学树立风格的一代大师,更是中国人的骄傲。他们的决裂不仅仅是他们个人心灵的创伤,更是民族的悲剧。

如今,两位老人都已到了耄耋之年,何以不能敞开心扉、握手言和,就像当年奥本海默所希望的那样,并肩走在撒满余晖的林荫小道上。我相信,这将是世界上一幅最美的图画。

我们,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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