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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钱树”,摇摇欲坠
在《中国好声音》宣布停播之后,一家名为星空华文的传媒类公司,成为最先直面经济损失的风暴眼。
曾经,大众对于《好声音》的认知,更多地停留在浙江卫视,随着各方媒体的起底,灿星文化和其背后的母公司星空华文,作为隐藏在《好声音》背后的真正制作方,逐渐浮出水面。2011年,一位名叫田明的省级卫视综艺总监跳出体制,成为了星空华文传媒CEO兼灿星文化总裁,一年后,《中国好声音》被制作出来,并在浙江卫视播出。此后十年间,星空华文多次冲击IPO,最终在2022年得以上市。
在李玟录音被曝光后的10天时间里,星空华文股价连连下跌,从8月17日的收盘价124港元/股,腰斩至25日收盘时的54.6港元/股——短短八天内,超过260亿的市值迅速蒸发。
《好声音》曾经给星空华文创造过多大的财富,如今就带来了多大的反噬。
完全可以用“摇钱树”来形容这个巨型IP。自2012年开播以来,它就以超过3个亿的广告收入,占据综艺广告的吸金榜首,这个数字很长一段时间还在持续攀升。有媒体做过计算,在2015年到2017年,《好声音》为当时还未上市的灿星文化(下称“灿星”)创造了28个亿的财富,占三年收入的接近40%。
独家冠名费,成为摇钱的大头——第一年的独家冠名,加多宝靠6000万拿下,而从第二年开始,这项费用直接跃升至以“亿”为单位计算,第二年是2个亿,第三年是3个亿,涨到第六年,冠名费已经跃升到5个亿。还有一些拿不出夸张预算的品牌方,则把目光盯上了总决赛现场,2015年,优信二手车花了3000万,买下了决赛宣布冠军前的60秒单条广告。
到了今年,广告商们的赞助费大概率是打水漂了。一波接一波的怒气里,网友们把这一届《好声音》的植入广告翻了个底朝天——康师傅是独家冠名,京都念慈菴是独家特约,君乐宝的头衔是战略合作伙伴,其余还有播出赞助商胡姬花,和首席合作伙伴上海贵酒等。这些企业到底花了多少钱才斩获赞助身份,并未在公开渠道公布,但往年的数据显示,大约也并非小数目。根据上海贵酒在2022年对上交所的一则官方回复,赞助《中国好声音》花了1044万元。
在各个赞助商的微博、直播间里,抵制的评论一条接着一条蹦出来。康师傅的官方微博里,不过3万的粉丝数量,评论转发却纷纷过千。直播间里,主播们长久无言,背景音乐换成了李玟的《想你的365天》,但愤怒的网友很难买账,“不撤掉赞助就不买”。或许是对这场合作还抱有希望,直到现在,也没有赞助商对此事做出回应——就在两年前,康师傅还因为代言人顶流吴亦凡的翻车,被推上风口浪尖,但那一回,康师傅在短短两天时间里,火速选择了宣布和吴亦凡解约。

在康师傅最新发布的微博下方,出现了抵制的声音。图 / 微博
受伤的不仅仅是广告商。人人都想从《好声音》这个大IP身上,摇下一把热钱。2016年,一家名为腾扬广告的公司,以每年6000万的价格买下了海选授权,这意味着,得到授权的公司们可以在各地承办赛事时,独立招商。但在遭受争议之后,下沉市场还有多少人买单,依旧是个谜团。
星空华文旗下的子公司和签约艺人们,多少也会受到波及。2012年,《中国好声音》成立了一家名为梦响强音的经纪文化公司,此后从节目里走出来的冠军们,基本全员都签约到了其门下。值得注意的是,这家经纪公司有着极高的商誉价值,据媒体报道,截至去年年中,梦响强音的商誉净值依然高达12个亿,这个代表着市场认可度的品牌价值,此后或许还会大幅蒸发,到那时,星空华文的亏损就会更大。
在此次舆论危机之前,这档开播了11年的节目已经显现出颓势。尽管有着各式各样的盈利途径,《好声音》带来的毛利率却一路下滑。2021年,这档节目给背后制作公司带来的毛利只剩560万元。
但它依旧承载着星空华文最后的希望。就在几天前,灿星内部人士还曾在接受橡果商业评论采访时表示,节目不会停播。

星空华文于2022年上市。图 / 网络
“好生意,好故事”
对于不少品牌来说,《中国好声音》的确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独家冠名权的激烈争夺战,就可以证明这一点。一个广为流传的故事是,为了拿下第二季《中国好声音》的冠名权,加多宝和数个品牌同台竞拍,在广告招标会现场,其品牌管理部负责人一次又一次地举牌加价,最终经过长达50多个回合的较量之后,加多宝才以2亿的价格脱颖而出,这个数字远远高于9000万的竞拍底价。
在这场堪称惊心动魄的抬价厮杀里,加多宝最大的对手是郎酒。此后,郎酒虽然没有拿下独家冠名权,却还是愿意以广告形式参与到节目中。后来的数十年时间里,双方合作都没断过。
到了第三年,加多宝再次在竞拍中胜出,这一回,独家冠名的头衔价值攀升到3个亿。此时,正值国内自制综艺大爆发时期,但《好声音》显然更受广告商们青睐,作为对比,《奔跑吧!兄弟》在这一年的冠名费为2.16亿,比前者少了接近9000万。这样的赚钱势头,让《中国好声音》一度被大众戏谑为“中国好生意”。
客观来看,广告商们愿意撒下大把金币并不奇怪。有人曾经对2005年到2016年的综艺节目做过统计,收视率前10名里,《中国好声音》占有四个席位。一直到2016年,它都是收视率的保证。
后来,人们看电视大屏的兴趣转移到手机小屏上,但《好声音》每年还是能够拿下省级卫视的综艺收视第一名,甚至在深陷至舆论风波的最近,它的收视率依旧没有掉落下同时段第一的位子——换句话说,早几年的辉煌时期,《好声音》是广告商们最好的选择,而在电视综艺落寞的时刻,它成为了广告商们所剩无几的选择。
能够收割如此多赞助商的青睐,高收视率只是最表显的原因。在一次采访里,《好声音》中国版权代理方的负责人杨媛草提到,对于赞助商来说,他们其实更愿意听故事,那些播放量的数字计算对于他们只是公式,“需要更大胆、更注重内容的人告诉他们为什么要做这个节目”。
赞助商们想要听故事,节目组就想方设法讲故事。还是以加多宝为例,2012 年,双方共同打出的招牌slogan是“正宗好凉茶,正宗好声音”,彼时,加多宝正在和王老吉进行正版和盗版之战,这句洗脑的标语来得恰如其分,在华少语速飞快的口播中循环了一整个夏天。

第一季好声音,华少的口播出圈。图 / 豆瓣评论
讲故事的逻辑也延伸到节目里,成为《好声音》被诟病充满“剧本感”、过度煽情的根源。在节目里,参赛选手们被工作人员们打上了各种各样的标签,“38岁全职妈妈的音乐舞台梦”“美甲店小老板为爱而战”“想证明自己声音的平面模特”……而除了《好声音》之外,类似的小剧本也在灿星旗下的多个综艺里轮番上演,杨媛草用“精神价值”来解释这种模式,比如《中国达人秀》,就是让中国的草根站在世界舞台PK,“赋予了一种中国也有达人的民族感,让每个人都有一种参与大事业的感觉”。
更何况,有前辈加多宝取得的丰硕成果在前,后来的品牌商们也希望能够通过在节目里“露脸”,改变整个品牌的命运。在加多宝的发展路上,独家冠名成为一场赚得盆满钵满的豪赌。一位加多宝高管曾经评价:“2012年的‘好声音’是上天送给加多宝的礼物。”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加多宝品牌负责人透露,当初花6000万冠名权的时候,《好声音》只是一个企划书,为了保险,他们仔细做过考核——评委的粉丝数量、粉丝的传播数量,能够产生多少实打实的凉茶销量。而最终的数据没有让人失望,加多宝在2012年的总销售额超过了200亿元,到2013年,这个数字增加到260亿。
只是,时移世易,在加多宝走上赌桌的年代,综艺节目的冠名显然带来了超出预期的收益。但如今,品牌们所处的不同境遇,也让它们拥有了截然不同的结局。
2016年,《中国好声音》改名为《中国新歌声》,RIO宣布买断在优酷播出时的60秒广告,但不久之后公布的财报显示,其母公司的上半年净利润跌至负数,亏损1.45亿,比前一年少了整整7个亿。还有一款名为爱驰汽车的造车新势力,成为了《好声音》在2021年的特约赞助商,在豪掷赞助费的两年之后,却因为停摆三个月、拖欠员工工资近半年,再度激起舆论关注。
热衷讲故事的《好声音》,再也不是一场好生意。

舆论持续发酵,《中国好声音》停播。图 / 微博
“好声音”,不再响亮
不可否认,11年前的《中国好声音》,某种程度上开创了全新的综艺模式。
4个月时间,8000万制作成本,最终带来了300%的超预期回报。站在此刻回望,这不仅是一个高投入、高回报的成功商业案例,也亲历、见证了卫视和视频网站的权力交接,更开创了卫视和内容制作方真正制播分离的合作模式。
旧路难以走通,新的模式才会出现。《好声音》也不例外。选择这种方式,不论是浙江卫视还是制作方灿星,几乎都抱着“赌一把”的心情。
一开始,将节目制作外包出去的模式,很少有人看好,也没有人相信这些离开体制庇护的年轻人。最终,灿星几乎是立下军令状,和浙江卫视达成了对赌协议——由灿星承担节目制作的全部成本,双方协定以全国2%的平均收视率为界限,低于这个数字,灿星不参与广告收益分成,可能独自面临亏损风险;而平均收视率一旦高于2%,灿星可以参与广告分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