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老营盘——写在第98个建军节

纵相新闻
今年5月,骑行至松江东佘山下,绕道去看了在部队任职排长的营区。营房已不驻军,院内空落破旧,院墙爬满青藤,夕阳西下,难掩老营盘当年的澎湃和雄壮。
30年前,我刚从军校毕业便踏入了武警上海总队某支队十中队任排长。命运此时却带着一份微妙错位——我分明在军校考取了珠算三级证书,练就一手大锅菜的功夫,盖有大红印章的命令上赫然是这个中队的司务长。当初我们学员队分为两个专业,军事专业者任排长,后勤专业者则为司务长。而我的任命书与岗位之间,横着军队术语里所说的“令位不符”。领导拍着我的肩膀,理由掷地有声:“你军事素质好!”我心中却翻腾起小小不服,后勤专业里,50名同窗中仅有5人考取三级珠算证书——这资格当时足够在银行打算盘了。然而,军人以服从为天职,我便成了二排长,每日带领30名战士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器械场上偶露峥嵘,只为证明本排长也并非虚有其名。
营房坐落在东佘山下,那是标准的苏式营房,一个排一大间,我的铺位安排在靠里面的下铺。水泥地面经年累月,早已浸透了汗水的咸涩气味。30多个年轻生命便在此共同呼吸,上下铺之间,鼾声起伏如夜涛,脚臭与青春汗气纠缠升腾,凝成军营里最粗粝也最温热的印记。窗外松涛阵阵,仿佛应和着屋内的呼吸,在无数个夜晚,我们便枕着这山风松涛入梦,身体疲倦如沉石,灵魂却浮在澎湃的热望之上。
很快,总队军事大比武便如约而至。按规定,我需以司务长身份参加比武。那是个“见红旗就扛,见第一就夺”的火热年代,口号“当兵不习武,不算尽义务”早已融进血脉。我承载着领导的厚望奔赴考场。训练中支队首长发现我射击成绩不佳,表现的比我还急——因我400米障碍、5公里越野、战术等项目皆成绩斐然。他认定是77式手枪太小,配不上我这双大手,遂决定让我改用54式手枪。然而换枪之后,靶纸上依旧荒凉,成绩并未改观多少。
待到正式比武那天,那支54式手枪却意外地赠予我一个奇迹。射击赛场上,我扣动一下扳机,就盯着报靶员在靶纸上的比划:“8环!”“10环!”“10环!”……第四发竟无回响,我心头一沉,以为脱靶了。第五发却报出“10环”!按此计算,38环的成绩似乎已注定与前列无缘。接下来的5公里越野,我虽达到优秀却放弃了冲刺满分。待成绩公布,我在司务长类别中名列第五,而射击成绩竟是48环——原来第四发子弹穿越了前一枚的弹孔!支队党委原定前5名荣立三等功。这消息令我心潮激荡,尽管此前因工作突出已立过一次三等功,但比武场上这份荣光,承载着别样的期待。然而消息如飞鸟掠过天空,机关朋友后来悄悄告知,三等功未获批准:因规则调整为按参赛总人数5%的比例评定。于是我的排名滑至5.54,与功勋失之交臂。虽然后来因工作又多次立功,但那次比武场上未成的功勋,终成岁月深处一枚难以释怀的印记。
比武过后不久,我被支队推荐到人民武警报社学习,自此踏上军旅宣传之路。后来辗转于武警总队机关、武警政治学院、国防大学政治学院,直至2020年转业至地方。30年军旅如长河奔涌,无数日夜与营盘渐渐沉淀为生命底色。然而东佘山下那栋苏式营房,连同那30多张青春铺板,却在记忆里日渐清晰,仿佛昨日才离开那汗气氤氲的上下铺:窗外松风依旧,室内脚味犹存,那些年轻的鼾声,此刻仍在灵魂深处震响。
30载光阴如弹指,我最终辗转于国防大学政治学院。每当采访那些年轻而专注的面庞,东佘山营房的气息便悄然弥漫心间——那弹道轨迹的偶然与必然,那汗味脚臭与松涛的青春交响,那三等功失之交臂的深深遗憾,连同那些睡在青春通铺上的夜晚……它们皆已化为生命深层的土壤。
岁月在营盘上空悠悠流转,时间淘洗着青春。然而军营赐予我的忠诚与坚韧,早如血液般流淌在生命里,成为骨骼深处无法磨灭的印记。当命运的子弹穿过旧日弹孔,它最终射中的,是灵魂深处那面永远飘扬的军旗——纵使青春背影远行,那旗帜在生命的靶心上,永远猎猎作响,昭示着一条永不偏移的弹道。
30年弹指一挥间,如今一如中年,写一阙《浪淘沙·老营盘》,以记。
佘山立翠微,靶纸烟霏。枪栓犹带青春威。一弹洞穿新旧月,岁月成碑。
霜雪上征衣,未改戎机。梦中常绕战旗飞。弹道不随星斗转,永指军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