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孙蕾蕾，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社教节目中心主任编辑、纪录片导演，中国民族学学会影视人类学分会理事，河北大学新闻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导师，河北大学跨文化传播研究中心研究员，河北大学战略传播与中国智慧创新团队研究员，河北省城市传播研究院研究员，河北新型智库•河北省文化产业发展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科教电影电视协会会员。多次荣获中国视协电视纪录片学术委员会、中国视协纪录片研究中心、中国广播电视社会组织联合会等主办的多项全国性论文奖项和电视纪录片奖项，第14届中国金鹰电视艺术节优秀理论论文奖获奖者。
（原文刊发于《电视研究》2022年第8期）
摘要：在传统的美术类电视节目中，如何进行视觉呈现是一大难点。为突破传统美术节目的局限，《美术里的中国》从叙事、视听语言、技术三个层面进行了新的视觉呈现探索，提升了中国传统绘画艺术的传播效应。本文认为，《美术里的中国》充分利用数字时代的前沿电视技术，以技术赋能艺术，构建起全新的数字美学范式与沉浸式审美新体验，给观众带来了极富交互性和参与性的观赏体验与艺术享受，推动了美术文化类电视纪录片的视觉传播创新。
关键词：传统绘画艺术传播 视觉传播 数字美学 日常叙事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世界文化格局中具有独特的美学价值与精神品格①。近年来，一大批以总台为代表的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和主流价值观的精品电视节目不断涌现，文化自信正在激活中国电视节目创作的生命力。自2021年以来，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以“美术”“艺术”为主题，先后推出了《美术经典中的党史》《艺术里的奥林匹克》等一批洋溢着时代精神的美术节目。2022年3月30日起，中央广播电视总台隆重推出美术文化类电视纪录片《美术里的中国》，该片聚焦近现代中国优秀美术作品，讲述了齐白石、黄宾虹、潘天寿、徐悲鸿等多位绘画大师艺术创作的心路历程。为适应移动互联网语境下受众收视习惯的变化，《美术里的中国》将每集设置时长为12分钟，并在形式上进行大胆创新，采用前沿数字技术助力视觉呈现，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一、美术文化类电视纪录片的故事化叙事策略创新
1.叙事“时间性”的构建：“现实语态”与“历史语态”的交织融合
《美术里的中国》所讲述的多位艺术大师，大多生活在上个世纪，因此叙事时间跨度大。由于主人公多已故去，无法拍摄、采访到主人公本人，所以难以用纪录片常用的纪实手法叙事，这也是该片在叙事上面临的最大难点，也是许多历史题材纪录片面临的叙事困境。为了有效地还原“历史”“当下”，构建影像叙事的“时间性”，该片大胆创新，采取了两个叙事策略。
第一，尽可能地增强叙事的故事性，赋予叙事横向的历史维度和纵深的社会维度。主创团队并不拘囿于画作和画家本身，而是根据不同画作的特点，分别截取了画家在创作这幅作品时的特定社会背景和历史事件，将主人公置身于特定历史情境中，穿插叙述当时的一些重大社会事件，巧妙地从单一的画作文本维度拓展到更具时间跨度与纵深感的历史社会维度，为观众提供了更加丰富厚重的背景信息。
第二，充分运用老照片、新闻纪录片资料、戏剧搬演、情景再现等多元化的视觉表现形式，对“真实”“历史”“再现”等影像的本体论问题进行了探索，运用故事化的叙事策略有效地还原了“历史”，构建起“当下”。在叙事的时间性上，该片构建起“现实语态”“历史语态”两种叙事时态。“现实语态”主要是通过拍摄现存画作文本、主人公旧居空镜、采访主人公亲友或美术评论家等记录当下的方式来构建的，“历史语态”主要是通过老照片、历史影像资料、“搬演”、情境再现等方式来还原的。比如第三集《记写雁荡山花》讲述了在时代浪潮下传统中国画面临创作困境时，国画大家潘天寿进行破局与创新的故事。在讲述上世纪50年代盛行写实画风，国画面临失传，潘天寿思考创新的时候，该片就大量使用了真实的新闻纪录片资料。为真实还原潘天寿创作时的空间环境，主创团队还特地奔赴杭州，拍摄到了潘天寿旧居和曾经使用过的作画器具。此外，主创团队还采访到了潘天寿纪念馆馆长陈永怡、中央美术学院原院长潘天寿之子潘公凯等人，用第一手鲜活的采访素材生动形象地讲述了潘天寿创作的故事细节。
2.“搬演”的运用
影像是纪录片叙事的基本元素，而历史题材纪录片普遍面临镜头匮乏的困境。因此，作为纪录片故事化叙事的一种手段，“搬演”经常被运用在纪录片制作中，可将其视为一种与纪实方法平行并列的纪录片叙事策略。不同于人类学民族志传统中自然记录的方法，“搬演”是一种介于现场记录与虚构之间的电影方法，干预性较强。在纪录片实践中，为还原一些史料记载不清、较为模糊的历史场景，有的时候经常将“搬演”和“扮演”结合使用，比如，总台引进的记录片《失落的文明》，就大量使用了“搬演”与“扮演”相结合的方法。“搬演”是一种对已经发生过的历史事件、场景、细节进行有效还原与再现的补偿性途径，具有一定的叙事价值。可以说，搬演的电影化叙事方法与类型化的视听风格能够给予观众以陌生化的审美体验，而逼真的情景再现则可以带给观众沉浸式的视听体验②。
在《美术里的中国》第一集《虾》中，主创团队就出色运用了“搬演”和“扮演”相结合的表现手法。片中设计了一个舞台场景，舞台上放置着一张书桌和笔墨纸砚，由一位演员扮成齐白石，演绎大师作画的场景。有趣的是，主创人员还在演员身旁设计了一幅投影屏幕，里面放映着北京城门楼的真实黑白影像资料。为了凸显主人公在动荡社会历史中的内心冲突，导演还巧妙设计了一个视觉特效，扮演齐白石的演员正在作画中，画着画着，纸张突然像变魔术一般向上飞舞起来，而齐白石瘦削的身影和木然的表情也成为这幅画面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细节。这种戏剧化演绎的“搬演”手法在常态影像叙事中不时穿插运用，不仅巧妙地解决了镜头匮乏的叙事困境，还营造出了强烈的戏剧感，推动了故事情节线的发展。
此外，这部分的舞台设计和戏剧化演绎也十分新颖别致，极富后现代艺术气质。这种艺术表现形式的大胆创新，也使原本正统的齐白石画风从视觉上变得极富现代性和表现力，对年轻受众也更具吸引力，从而有效提升了传统绘画艺术的传播效能。总之，通过对真实影像资料、“搬演”和情景再现的交叉运用，《美术里的中国》从时间性上巧妙构建起“现实语态”和“历史语态”两种叙事时态，从而将“历史”与“当下”巧妙融为一体，完成叙事。
二、传统绘画艺术传播的视听语言表现创新
1.镜头语言表意实践的视觉与听觉向度
中国绘画根植于民族文化的土壤之中，是中国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它以毛笔、水墨、宣纸为材料，建构起独特的透视理论，具有高度的概括性和想象力。中国画是一种“线性艺术”，它的一个重要特征是用线。中国绘画的线型结构可以凭借线纹深浅不一的游弋流动和不同的速度、刚柔、节奏、明暗，表现出事物的轮廓、形态和生命。线条的长短粗细和或缓或急的节奏韵律，都给予绘画一种“气韵生动”“形神合一”的审美内涵，表达出绘画者作画时的心境和情境。美术类电视节目在展示美术作品的同时，也将中国画的独立美学特征与审美价值融入到其中，从而使美术类纪录片先天就具有一种超凡脱俗的美学气质与审美格调。
中国画讲究写意，强调灵性和悟性，而中国绘画追求的最高境界便是“意境”，欣赏者得以通过“意境”来体悟画中之景、画中之意、画中之情。为了表现这种非逻辑的写意特征，《美术里的中国》充分利用各种先进的技术手段，对画作文本中的经典意象进行了萃取与提炼，并在虚拟空间中对其进行了叠合重组等“二次创作”，赋予动态，让一幅幅美术经典作品“活”了起来。
在镜头语言上，《美术里的中国》则采用丰富多元的视觉表现形式，充分运用了电视艺术声、光、影等多种表现手段及可视化表演形式，既有光影交织的戏剧场景，又有特写镜头传达的细腻情境，张弛有度地塑造了叙事节奏和韵律。首先，在镜头语言上紧扣中国画的“写意”之精髓，突出“写意”“唯美”的风格，在灯光舞美设计、氛围营造方面都很有设计感，凸显创意。比如在第一集中就大量运用了特写镜头和快剪的剪辑方法，配合着精心设计的写意镜头，诸如笔墨在水中氤氲、人在水倒影中晃动等动态意象，塑造出了一种与中国画之风骨深相契合的艺术气质。
此外，《美术里的中国》的视觉表意实践不仅具有丰富的视觉向度，还具有细腻的听觉向度。为了全维立体地展现中国绘画的灵韵之美，尤其是经典美术作品那种超越时空的“永恒之美”，美术类纪录片的创作者不仅要将画家创作时的澎湃激情诉诸于视觉，还要诉诸于听觉。《美术里的中国》在这一点上做得很出色，不仅为山水画配上了溪流声、鸟鸣声等音效，还通过音乐、音效及其在速度、节奏、音律、强弱上的变化，将画中之景、画中之意、画中之情层次丰富地展现了出来，从而使经典艺术作品所散发出的“美感”不仅通过眼睛，同样通过耳朵直抵观众心灵，极具穿透力。
2.艺术家美学思想与艺术品格的塑造
中国传统绘画艺术很重要的一点在于强调艺术的格调。那些在美术史上具有非凡审美价值的美术作品，不仅展示了绘画艺术本身的高超技艺，还彰显出了艺术家卓越脱俗的精神境界与人格魅力。从某种层面甚至可以说，艺术家的品格、境界是评判一部作品的作品之魂，决定了作品品质的高低。一幅幅美术经典作品，浓缩着绘画大师对现实世界的点滴感悟与思考，更展示着画家精神境界与美学思想的深度。
透过一幅幅经典作品，《美术里的中国》不仅展现了画作本身的艺术价值，更是着力塑造了绘画大师卓越不凡的美学思想和高贵的艺术品格，从而构建起该片浓厚的文化内涵与人文精神。比如在第二集《万松烟霭》中，讲述了20世纪40年代，人类文明经历了战争带来的巨大创伤。面对战后普遍弥漫的虚无主义情绪，黄宾虹没有放弃希望，依然坚持绘画，坚持用墨法创新进行精神重建，从而使观众感受到了一种蓬勃向上、坚韧不屈的精神力量。在第一集《虾》中，讲述齐白石在面对日本侵略者入侵的时候，解说词的写作也十分有特色，借助文学上的白描手法，传神地描绘出齐白石的爱国情操，比如“对乡土深沉的爱，在家国危难时，更化作拍案奋起的金刚怒目”“河山破碎日，他悲愤地写，灯下再三挥泪看，中华无此整山川”“他悲愤地画螃蟹，嘲讽侵略者横行霸道，他深情地绘寒鸟，鼓励民众身处逆境精神不死”等，这些铿锵有力的语句都鲜活形象地塑造出了一位“对家国爱意绵绵绕指柔”“对寇仇铮铮铁骨百炼钢”的人民艺术家的形象和性格特点。
3.日常叙事与共情传播
《美术里的中国》虽然聚焦传统文化与经典美术作品的宏大主题，然而在叙事策略上却极力弱化宏大叙事和说教色彩，以微观视角切入，除了采用“搬演”一类的故事化叙事策略，该片还大量运用了另一种叙事策略——日常生活叙事。不同于重大事件叙事的因果关系逻辑性，日常生活叙事是一种“小叙事”，以碎片化的松散形式存在。它以个体生命（而非宏大概念）为叙事对象，多从叙事参与者的个体生命感受和日常生活切入，注重用细节塑造人物，从而达到“润物细无声”的叙事效果。在对人物艺术形象的塑造上，《美术里的中国》十分注重从主人公日常生活切入，从平民视角的细微之处来展现艺术家的生活情趣与艺术品味，从而让影片更加贴近观众，激发观众的情感共鸣，实现“共情”传播。
例如，在第一集《虾》中，讲到齐白石的作品多取材于日常生活和平凡小物，作品富有“人民性”特点的时候，就大量运用了日常叙事策略。为了激发观众熟悉的亲切感和生活感，主创团队引入了20世纪七八十年代印着齐白石《虾》经典形象的暖壶和脸盆，并以这个细节生动强化了齐白石“人家艺术家”这一身份特征。
在解说词的写作上，《美术里的中国》摒弃了高高在上的说教语态和华丽辞藻的修辞，采用了文学上的白描手法，用朴素简练的文字描摹出一位“人民艺术家”的形象。比如“晚年虽然已经成为大家，但跨车胡同内，齐白石依然保持着多年的习惯，早上吃一碗湖南清汤挂面，然后作画、看画、题诗，直到天黑”“从这扇胡同大门里走出来的画，始终接壤着最鲜活的乡土记忆和对祖国大地最深沉的爱”等等，像这样的句子虽寥寥数语，却将艺术大师的日常情趣勾勒得活灵活现，极富生活的温度与质感，从而唤起观众的情感认同，达到“共情”的艺术效果。
三、传统绘画艺术传播与传承的数字化创新
丰富多样的技术手段创新对于美术文化类节目在融媒体语境下的视觉传播具有非凡意义和宝贵价值。借助数字时代的前沿电视技术，《美术里的中国》以技术赋能艺术，突破了传统美术类电视节目的局限，构建起一种全新的数字美学范式与沉浸式审美新体验，给观众带来了极富交互性和参与性的观赏体验与艺术享受。
《美术里的中国》制片人、总导演刘帆介绍，该片在创作之初就确立了“3D技术活化典藏”的核心创意，即充分利用3D建模技术“活化”2D作品，努力降低艺术鉴赏的门槛，打造影像化、数字化的美术馆。在传统的美术作品中，画家首先要将三维的世界描摹在二维的画布上，再凭借高超的技巧使二维作品呈现出三维的观感。这是一种先抽象再具象的创作过程，与观者感受作品艺术之美的审美心理十分相似。《美术里的中国》主创团队在采用3D建模技术“活化”2D作品时，正是从观者的感官感知出发，以一种沉浸式体验的方式进行绘制的，从而打造出数字沉浸的审美效果，使一幅幅经典画作“活”了起来，观众仿佛身临其境，置身其中。
比如在第二集《万松烟霭》开场中，主创团队运用了4K/8K精微摄影技术进行拍摄，然后大量运用了3D建模技术，制作出了水光星光融为一体又千变万化的动态场景，传神地描绘出中国绘画的水墨气韵与优美意境。跟随镜头，观众仿佛置身于黄山静谧的月色中，看松林摇摆，听汩汩流水声，又跟随镜头一起在随风起伏的松涛中穿行，仿佛能感受得到迎面而来的晚风和潮湿雾气。主创导演介绍，用3D建模技术在电视荧屏上重现经典画作是一种“二次创作”，其关键环节在于将画面分解为一个个微观元素，然后通过对运动轨迹故事化的设计，营造出沉浸式的审美体验方式，从而增强了画作与观众之间的互动性，并将中国水墨含蓄、朦胧、虚幻的笔法特征和线条之美淋漓尽致地呈现了出来。例如，第一集《虾》的开场，主创人员就利用了这种技术，原本在画作文本中固化的“虾”一下子“活”了起来，仿佛从画纸上跳出来，游到了观众身边一般，再配合着第一人称的解说词，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现场感。这种将二维画作三维化的“再创作”过程，其实经历了很多艰难。由于中国画讲究“写意”，笔法着重于笔墨的晕染，勾勒轮廓并没有明显的边界，而这与3D建模的过程其实是矛盾的，因为3D模型由点线面构成，棱角分明。为此，主创团队在“尊重原作”的原则上一遍遍攻坚克难，最终解决了这些技术难题，使画面呈现出与原作几乎一模一样的质感和逼真度③。
四、结语
随着移动互联网等新媒体技术的兴起，传统电视节目受众的视听习惯和审美方式已经发生了很大改变。为突破传统美术类节目的表现局限，《美术里的中国》进行了多种探索与创新，在叙事层面，赋予叙事以横向的历史维度和纵深的社会维度，大胆采用“搬演”“扮演”“再现”等故事化叙事策略和日常生活叙事策略，尽可能地增强叙事的故事性；在视听语言层面，无论是灯光舞美设计还是镜头语言都紧扣中国画“写意”之精髓，突显东方古典美学气质，充分运用电视艺术声、光、影等多种表现手段及可视化表演形式，构建出“写意”“唯美”的影像风格；在技术层面，《美术里的中国》以数字科技助力艺术创意，以全景全维的数字化方式重塑美术经典，使观众以沉浸式审美的方式真切感受到了传统绘画艺术穿越历史的永恒魅力，从而提升了传统绘画艺术的传播效应。
《美术里的中国》从以上三个层面推动了美术文化类电视纪录片的视觉传播创新，彰显出中国传统艺术的独特美学价值、人文品格和强大生命力，以及中华民族顽强坚韧、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向世界展示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征程中波澜壮阔的时代之变。
注释
① 孙蕾蕾：《改革开放40年中国纪录片的转型》，载《中国广播电视学刊》，2018年第12 期。
② 王若璇：《历史题材纪录片中情景再现的美学观察》，载《当代电视》，2021年第1期。
③谢颖：《纪录片〈美术里的中国〉：以“美”化人》，载《人民政协报》，2022年4月11日。
（作者系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社教节目中心编辑、纪录片编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