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车的右后视镜刚擦过库角围墙，我就知道要坏。伴随着 “哐当” 一声闷响，车身剧烈震颤了一下，候考区传来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连监控室的考官都探出头来看热闹。我僵在驾驶座上，手指还保持着打方向盘的姿势，脑子里全是练车场那道被磨得发白的砖缝 —— 要是它在，我怎么会撞上去？
这事得从三个月前说起。我报的驾校在城郊，练车场是块半旧的水泥地，到处是岁月留下的 “记号”。教练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糙汉子，裤腰上总挂着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他从不用教材教点位，第一天就指着地上的砖缝跟我说：“盯着这条缝，右打死，保准进库。”
那道砖缝确实神奇。青灰色的水泥地上，它像条歪歪扭扭的银线，刚好卡在倒车入库的关键点位。我练了整整一个月，每天重复着 “看缝、打方向、回正” 的流程，闭着眼都能摸到规律。同车的小李更夸张，在自己的参照点上种了棵 “死不了”，说是比任何标记都准，结果没过几天就被另一个学员拔了，俩人差点在练车场打起来。
老周对此见怪不怪。有次我顺手捡了块挡路的小石子，他立马吼住我：“放回去！那是上届学员的‘救命石’！” 后来我才知道，练车场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墙角的青苔、墙上的划痕、甚至地上半根烟屁股，都是前人留下的参照标记。我们就像破解密室的玩家，靠着这些神秘符号通关升级。
临考前一周，老周突然说要带我去适应考场。那天我特意穿了新买的运动鞋，结果一进考场就傻了眼 —— 地面是清一色的平整水泥，别说砖缝了，连个小石子都找不到。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冒汗，倒了三次库，两次压线一次扫角。老周在副驾上没骂我，只是叹口气：“我早说过，砖缝是死的，车是活的。”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毕竟练车场的成功率摆在那，总觉得考试时凭肌肉记忆也能过。直到考试当天，坐进陌生的考试车，看着眼前毫无特征的围墙，我才慌了神。第一次机会，我凭着感觉倒库，后轮刚进库就压线了。语音播报 “考试不合格” 时，我手都在抖。
第二次上车前，我特意绕车走了一圈，试图找到任何可参照的东西，可除了冰冷的围墙什么都没有。候考的姑娘看出我的紧张，递来颗薄荷糖：“我上次也是，练车场的记号没了，直接懵了。” 我含着糖，嘴里发苦，想起老周说的 “刻舟求剑”，这会儿算是彻底懂了。
结果就是开头那幕。车撞在围墙上的声音特别响，我甚至能感觉到保险杠变形的震动。考官走过来敲了敲车窗，语气无奈：“又是依赖记号的。” 他说最近考场换了新车，加上没标记，通过率降了不少，前天还有个学员把油门当刹车，撞坏了三辆车。
从考场出来，我没敢给老周打电话。直到傍晚他主动打来，我支支吾吾说了经过，以为会挨骂，他却沉默了会儿说：“明天来练车，我教你看后视镜。”
接下来的日子，老周把练车场的 “记号” 全用白漆涂了。我一开始极不适应，倒库时总下意识找砖缝，练到天黑也没几次成功的。有天练到烦躁，我拍着方向盘喊：“没有记号根本倒不进去！” 老周突然开口：“你在路上停车，难道还要从后备箱掏根标杆出来？”
这句话像闷雷炸在我脑子里。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些砖缝、石子不过是教练们为了让新手快速入门的权宜之计，真正的驾驶技术，从来不是依赖固定的标记。就像老周说的，参照物可以是后视镜里的库角，是车窗上的雨刷器，甚至是路边的一棵树，关键是学会判断距离和角度。
补考那天，我特意没带任何 “幸运物”。坐进考试车，我深吸一口气，不再找砖缝，而是盯着后视镜里的库线慢慢打方向。当车身平稳入库，语音播报 “考试合格” 时，我差点哭出来。
现在我早拿到驾照了，偶尔路过当初练车的场地，还能看到新学员们围着那道砖缝打转。有次碰到老周，他正指着墙跟学员说话，裤腰上的钥匙依旧叮当作响。他看见我笑了笑，挥挥手：“以后上路可没有砖缝给你看。”
可不是嘛。就像生活里那些看似靠谱的 “记号”，总有一天会消失。真正能依靠的，从来不是外界的参照，而是自己心里的 “分寸”。